凡煙小說

第5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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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樓很安靜,只有軟底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,延續到安星房門外。

窗外透進的星光點點照在門牌上,江寒塵盯著那行熟悉的小字,側臉的輪廓在月色中溫柔了起來。

他看得專註,聽得入神,像是要透過這扇不自量力的門,融進門內人的呼吸裏去。

突然腳背一沈,江寒塵垂首,在一片昏暗中依稀辨認出一團小白團子。

江寒塵:“?”

小白團子挪了挪屁股坐得穩當了些,歪歪腦袋與他對視,軟軟糯糯地回應:“喵?”

哪裏來的貓?

江寒塵俯身將小白團子撈起來,打量一番才覺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。小白團子不怕生似的用毛絨絨的腦袋蹭他的手,軟著身子“喵喵”兩聲,就歪在江寒塵臂彎裏合上了眼睛。

簡直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。跟安星如出一轍。

難道是安星養的貓?如此想來,江寒塵瞧它便是越瞧越喜歡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它肉嘟嘟的小臉蛋兒。

等等,這撮毛......怎麽會跟小小一模一樣?!

位置,顏色,大小,無不一致。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?還是......上天從不負有心之人?

江寒塵一腔迫切被泡軟了,融化了,輕輕柔柔地盛在這皎皎月色裏,連空氣都是香甜的。

他抱著小白團子,還未轉動門把,門就悄悄開了。

臥室裏彌漫著淡淡的奶香味,那是江寒塵留而不得的渴望。他像個癮君子一樣想要用力呼吸,又唯恐驚擾夢中人清靜。

大床上隆起很小的一團,像迷途中突然出現的海市蜃樓。

賜予旅人希望,不知清醒成空。

厚實的地毯吸了足音,江寒塵連呼吸都放輕,坐到了安星床邊,註視著他被枕頭壓得翹起了幾根頭發的後腦勺。

窗外有車駛過,在黑暗中過於明亮的燈一閃而過,讓江寒塵看清了覆在安星身上的,並不是絨被,而是那些拜托安執取來的,他的衣物。

安星是他的牢籠,他是安星的巢。

他的寶寶,他的孩子,在他築的巢穴中棲息,他卻只能在門外游離。一天又一天,一夜又一夜,這思念太重了,快將他壓垮了。

他無法克制地想要說些什麽,於是在如水的月色中沈沈地開了口。

“寶寶,我好想你啊。”

吐息帶起一陣風,激起安星羽翼般的睫毛一陣顫動。

“我十歲之前,和媽媽一起生活。小小......喔就是和這個小白團子一樣,在右眼角下有撮灰毛的貓,是我媽媽從路邊撿回來的。”

江寒塵摸摸睡得正香的小白團子的腦袋,輕聲述說著記憶中那個溫柔的女人。

“小小剛來我家的時候,比小白團子還小,臟臟瘦瘦的,爪子上還有被什麽紮破後留下的血痂。我那個時候還小,不喜歡比我還麻煩的東西,碰都不想碰,我媽媽就給它洗澡,看傷,打針,教唆它跟我玩,在一旁看著我一臉不情願還是抱起小小的樣子,抿著嘴笑。”

“她真的很溫柔,”江寒塵似是沈入了往事裏,“她一定非常喜歡你。”

“後來......她生病去世了,江家派人將我接了回去。我才知道原來我有父親,但父親有別的妻子。我在江家的傭人樓裏住了兩年,雖然爸爸不想見我,他夫人和江景琛不待見我,但我有書讀,有地方住,可以吃飽穿暖,還有小小在,我覺得也挺好的。”

“直到那一天。那天是江景琛的成年禮,江家在主樓辦了宴會。傭人樓裏的人都去幫忙了,大門也沒有關。我放學回去的時候,小小......不見了。我很害怕,在幾棟偏樓找了好幾遍都不見蹤跡,只剩下主樓還沒去找過了。”

“我當時急壞了,顧不上父親不讓我靠近主樓的命令,沖進了觥籌交錯的宴會廳。那時候我才明白,我在那群高高在上的權貴眼中,究竟是個什麽東西。一個不要臉的女人生的私生子,一個承恩茍延的見不得光的垃圾。”

“我無所謂他們怎麽想,我只想找到小小。可惜哪裏都找不到,它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。在我心灰意冷想要回去的時候,突然聽到後院噴泉池傳來的陣陣哄笑聲。有時候我真是討厭自己的直覺,為什麽不能早一些,或是幹脆聽不見。”

“那時的我像是被密密麻麻的線拉扯著,踉踉蹌蹌地朝那個方向奔去。我看到了小小......被兩個保鏢抓著,將腦袋摁進水裏,一次又一次。”

月色像是落了淚,冰冰涼涼鋪在江寒塵臉上。

“我像瘋了一樣撲上去,被一旁的保鏢死死摁住。那幾個世家公子看著我和小小如出一轍的掙紮和嚎叫,就像是在看一場笑話。”

“我還太小,掙不出那些身強力壯的保鏢。我只能紅著眼咒罵,質問,最後跪下乞求他們放過小小。那位始作俑者說小小抓皺了他的褲腳,說我只要能幫他熨平,就一筆勾銷了。我以為小小有救了,很高興地想要帶他去換褲子。”

“那時候的我看不懂他們眼中的戲謔和憐憫,直到我聽到那句‘舔平。’我跟個傻子一樣楞在那裏,看著眼前的褲腳,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舌頭。”

“很賤,是不是?可我已經沒有媽媽了,我不能再失去小小。在我閉著眼睛去夠布料的時候,聽到了一聲‘你們幹嘛!不許欺負人!’我睜開眼,看見了一個小男孩兒,他蹲在我面前對著我笑,那是媽媽去世後,我見過的最真誠的笑。”

“他們都很讓著那個小男孩兒,很親切地叫他‘然然。’他讓保鏢放了我和貓,雖然......那時候小小已經沒有呼吸了。”

“我抱著小小哭得喘不過氣,那個笑起來很好看的小男孩兒就蹲在那裏一直安慰我,還硬塞給我一顆糖。讓我不要哭了,這個糖好甜的,吃了就不會那麽難過了。”

“他後來還是被那些人哄走了,我抱著越來越僵硬的小小,手心裏攥著那顆草莓味兒的糖。我沒能照顧好小小,從那一天起,我對小小的偏執,轉移到了那個小男孩兒身上,也就是白然。”

“幸運的是,那一場鬧劇驚動了江老爺子,他發現了我的存在,怒斥父親,責令他讓我搬出傭人樓,帶在身邊親自教養我。可惜好景不長,爺爺在我十六歲那年患了重病,父親將我視為爭奪遺產的工具,逼迫我參與紛爭。爺爺知我心意,親自寫了遺書,贈予我一筆私人遺產,準許我成年後與江家脫離關系。”

“爺爺為了我苦撐兩年,在我成年在即時離開了人世。我......也終於徹底離開了令我厭惡的江家。”

“我一直在暗中關註著白然,在終於有能力可以與他比肩的時候,與他成為了朋友。我以朋友的身份留在他身邊,替他解決麻煩,看著他戀愛,訂婚,大度又隱忍。”

“我以為那是愛情,直到我遇見了你。”

江寒塵懷裏的小白團子哼哼唧唧地翻了個身,安星攥緊了懷裏江寒塵的白襯衫。

“我第一眼見到你,就想起了小小。你看起來好小,又軟,笑起來特別好看。我當時就想,答應安執出來吃飯,或許真的不是一個好主意。”

“後來的酒會,訂婚宴,一次次將你推到我身邊。我以為是自己總是失去向你訴明真相的最佳時間,現在想想,那一次次的欲言又止,背後是多少不願。”

“不願你離開我的身邊,不願你再去相親,愛上別人,和另一個人牽手走進婚姻,許下相守一生的諾言。”

“我不願意,寶寶。你是我的,不管用什麽方式,我迫切地想要你留在我身邊。”

“愛情怎麽可能大度又隱忍,愛情本該是自私又貪婪的。”

“這段時間,我特別想你,我開始回憶。回憶一天天倒回,我試圖去尋找愛情產生的那一刻,在你願意質問我的時候,可以一遍遍說給你聽。”

“可是我找不到,寶寶。我們共同擁有的每一天,我都心懷感激,並且熱烈地愛著你。”

“我總是回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時,你低著頭細嚼慢咽的樣子,藏不起的耳根一片紅,將整個餐廳都燒透。”

“我努力置身事外,卻依然沈溺火海。”

“我愛你寶寶,比我所以為的時間要早得多得多。”

“我以前覺得愛一個人,就是給他所有他想要的,但我只想把命給你。”

“寶寶,你就是我的命。”

“我願意將自己交付於你,連同我不堪回首的過去,後知後覺的現在和未曾可知的將來。”

話說出口才知情真意切,江寒塵那些不曾宣之於口的想念和愛意都開了閘。

“我獨自生活的漫長歲月,都敵不過你離開的這幾天。我以為自己已經習慣孤獨了,卻發現自己總是自以為是。清晨醒來聽不見你的小呼嚕,深夜入睡捏不到你搭在胸口的小手,黃昏時院子盡頭沒有你,客廳的飄窗上積了灰。”

“寶寶,家裏的花都開了,你還想看嗎?”

“好吧其實是我想見你,我想抱抱你,想得快瘋了。”

白紗被晚風吹起,沒人註意床上那一團正在細微的顫抖。

“我們結婚太過倉促,我都沒能好好追求你。我可以,重新追求你嗎?如果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。”

“我不奢求你原諒我,你可以晾著我,我什麽都聽你的,差使我做什麽都可以,只要別不見我……”

“你才打呼嚕……”

“什麽呼嚕?”江寒塵擼貓的手頓住繼而指尖開始發抖,“寶寶?!”

安星吸著鼻子甕聲甕氣:“你別過來。”

“好,好。”江寒塵起身起到一半又聽話地坐了回去,“寶寶,我不過去。”

“你說你要追我?”

“對,對!”江寒塵心臟快蹦出胸膛,小心翼翼追問,“追......可以嗎?”

“那你要......怎麽追啊?”

“怎麽......”這還真沒想好,得回去好好謀劃一下,“我用心追,寶寶,別人有的你都會有,不,我會比他們做得更好。”

“哦......”安星捏著衣服小小聲地賭氣,“知道了,那你回去吧。”

“我就在這陪你,寶寶......”

“剛剛還說什麽都聽我的......”

“走,走,我馬上走!”現在讓他走去海島都沒問題,江寒塵迅速起身,“寶寶,你早點休息,有事馬上聯系我,我隨時開機。”

“哦,你走吧。”

江寒塵一步三回頭,顛得小白團子都醒了,喵喵地叫。

“這貓......叫什麽名字啊?”

安星彎起了眼睛,比窗外月更清更亮。

“......小小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  舒服了^_-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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